“老板,要几扎粑粑咯?”冬天的长沙比北方更冷。我站在街口,那个卖糖油粑粑的男老板狠嘬了两口手中的烟,掐灭,头也没抬地问我。
刚跟女朋友吵完架的我有点不耐烦,非要吃这么个玩意儿。“哎。还要炸好久咯。怎么这么慢咯!”
那个带袖套的中年男人搓了搓手上捏粑粑剩下的面团,从那不合身的围裙兜里掏了包皱巴巴的白沙递给我:“年轻人,莫着急。来听我边炸边跟你港扎故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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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六年的五月,我曾经拯救过世界。
那时候我才刚十五,家里是乡下的,但不知道为什么很有钱。我奶奶觉得吧,我只有去长沙读书才会有出息。“去读书的地方读书,吸的气喝的水都是伟人的味道,才会成为伟人,晓得吧。”我妈这个当媳妇的还没熬成婆,拧不过,也只能偷偷抹眼泪把我送出门。
那对我来说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正是荷尔蒙激增的年纪,我就潇洒地把隔壁的小女朋友甩了。她哭得像电影里的女二号。当然,如果她要是女一号,我也舍不得让她哭。
响应主席的号召去了长沙后,哪里读得进去书不,就天天和学校旁边摆煎饼摊的王大狗的儿子王二狗混在一起。你问我为什么要跟他玩呢,我只能说,虽然二狗子没什么文化,但是腔调还是很正的。第一,他是老长沙,哪里好吃好喝好玩他简直是活地图。第二,他从不让我饿肚子,毕竟他爸做餐饮的。但我也不能总夸自己的朋友,要说他有什么不好,就是太喜欢聊学生妹了,他爸打也打不听,最后只能给他钱,让他离学校远点,免得影响生意。
我觉得,我这么个老实巴交的孩子跟他混迟早也会修成正果。果然,有一天就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。
那天早上我就发现二狗子不对劲,好像很不耐烦。我懒得问他,他还是忍不住,把我拉到桥洞底下告诉我:“我跟你讲,我怕是得了绝症了。”
我一听,更懒得搭理他了。昨晚还喝得杨五六神地要去光复台湾,今天就得绝症了。“你千万别以为我发神经。我把你当铁子才跟你说啦。我今天早上躺床上挖鼻孔,我的鼻屎坨坨跟我讲话了!它现在还在我的左鼻孔里。要么是我碰哒鬼,要么我估计我要死了。”
要不是五月的桥洞下面江风吹得好舒服,我真的很想跟我面前这个疯子绝交了。
“你别不信兄弟,我正烦着呢。它还说它是外星人,不适应地球环境。但它只能跟我用脑电波交流,而且地球上的问题,它都知道。”
吓。不过我转念一想,二狗子连植物油和香油都分不清的家伙,敢夸下如此海口,说不定真的得了绝症,兄弟我在剩下的日子里一定好好对你。
“二狗,要我相信你可以。我问你个问题,你答出来,我就相信你的鼻屎坨坨是外星人。”
“来吧!”显然二狗子今天吃错了药,我真后悔没把口袋里最后的二十块钱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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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,给你。”老板把还有些烫手的盒子递给我,我吸了吸鼻子,等他继续讲下去。
“刚才不还挺急的?”老板掏了掏烟盒,瞅了我一眼,把烟盒揉碎扔在脚下,“有烟没?”
我赶紧拿烟给他点上,脚却迈不开,还站在原地。
“你问了他一个什么问题,他答出来没?”我仍然抑制不住好奇,完全忘记了还在神器等我送糖油粑粑的女朋友。
“重力势能的计算公式是什么,他立马就答出来了。”
“啊?”
我突然明白奶奶说的,果然在有伟人味道的地方,容易发生奇迹。
鼻屎坨坨外星人告诉我们,它是来保护地球的,有邪恶势力要毁灭地球,而且就潜藏在人类社会中。外星人一直追踪我们到了长沙,为了避免被发现,所以藏在人的鼻子里,这样也便于观察外面的情况。
你如果在九六年五月,看见两个男孩子在湘江边笔直地挺胸站着,而他们的内心就像海 贼王一样澎湃,没错,那一定就是二狗子和我。
我们的外星朋友指导我们该如何去巡街(当然,都是二狗子传达的),教我们如何分辨高卢人与爱斯基摩人的扎胡须方法,兰州拉面一细与二细的区别,以及吃自助餐怎么在一个盘子上堆出新高度。那真是欢乐又自豪的时光,毕竟你有一个无所不知的外星朋友!
然而,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,我记得五月都还没过完呢,就仓促离别了。
那天尤其炎热,王二狗带着我(当然还有他鼻孔里的外星人),在坡子街尾的糖水店门口站着。我知道,他偷了他爸小推车抽屉里的二十块钱,所以我在等他开口。
“今天我们要拯救世界。”
我还惦记着二狗子的二十块钱,以至于我几乎没听见他说的这句。等我反应过来,二狗子已经在给我分配任务了。
我的任务既重要又简单,至少二狗子觉得重要而我觉得很简单。我必须在街口等一只穿红肚兜的猴子经过路口,然后放飞一只黄色的气球。在城市的某一处,王二狗和他的外星伙伴看到气球就会关上邪恶军团的大门。真是紧张又刺激。
王二狗给了我他最后的二十块钱,“你站在这里等容易被敌人发现,不如你去后面的铺子买糖油粑粑吃,看起来自然点。”说完他就消失在人海。回想那一刻,他的背影都布满了荣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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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了一眼店铺门上的黄色气球。我手里的粑粑已经凉透。
“后来呢?”都听了这么久的胡说八道,也不差个结局。
“我一直吃一直吃,一直等了三个月,欠了店子老板三千块钱。但就像久病成良医,吃多了我也就会做了。为了还债,我只能帮老板做事,后来娶了他女儿,这家店也就成了我的。”
我礼貌地告别了老板,虽然心里满是神经病三个字。长沙的天气依然很冷,所以我女朋友应该也不会因为吃冷的糖油粑粑而怪我吧。
我边想边往回走。快过年了,街上满是生肖猴子的图案。正当我快到酒店时,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东西。我站住仔细追寻,是一辆货车从我身旁驶过,而车身上,是一只穿红肚兜的,猴子。
我猛然回头,一只黄色的气球,不紧不慢,缓缓升空。
“所以说,亲爱的,你别生气了。糖油粑粑冷了真不是我故意的。”我一本正经地说。